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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書No.40 康拉德.勞倫茲《所羅門王的指環:與蟲魚鳥獸親密對話》:世界先寫在牠們身上,再寫在我們身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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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球未有公路時,人類是否想過往天空尋找指引? 向來以為路是外界劃定的,可真正引路的,或許是那些比我們更早在地球行走、游動、飛翔的生物。牠們的遷徙、叫聲、舞蹈,在人類還不懂記錄方向之前,就已經教會我們如何與環境共處。 我從小喜歡大自然,現在依舊如此。童年的記憶,總是伴著小動物的身影一起浮現。我像一隻野貓,沿著林間小路漫無目的地探索,那些比我更早適應周遭的生命:麻雀、蜥蜴、青蛙……牠們的移動、停頓、試探、閃躲,像一種更古老的語言。我不確定自己在看什麼、學什麼,只是默默跟著牠們前行。 多年後讀到《所羅門王的指環:與蟲魚鳥獸親密對話》時,我才明白:那或許正是最初的學習,不靠語言,而靠觀看;不靠推論,而靠走近。 作者康拉德.勞倫茲是奧地利動物學家,被譽為「動物行為學之父」,可在他的筆下,他更像一位嚴謹又略帶頑固的朋友。他帶你走到多瑙河畔,讓你聞到潮濕冰涼的水,聽到渡鴉嘹亮的叫聲,看著候鳥貼著河面飛翔,接著才慢慢說起他所熟悉的「動物的私生活」。 在那些故事之中,穴鳥的篇章像一則黑色的城市寓言。牠們的行為裡,藏著關於記憶與傳遞的集體秩序。 牠們用距離、姿態、甚至一瞬的眼神完成交流。你會看到恐懼如何傳染,敵人如何被記住。群體的反射快得驚人——一隻穴鳥發出警告,其他穴鳥未必知道發生了什麼,但牠們會本能反應,全都跟著衝上去。 一旦被認定為「敵人」,哪怕什麼都沒做,也會永遠被追逐。 這樣的場景,不熟悉嗎? 我們也曾像被驚動的穴鳥,被指向、被煽動,以為那是正義,多半只是重演一種被傳遞的反應。理性,並不總站在行為之前。 動物常常迫使我們重新校準自己。所謂「人性弱點」,可能比人類還古老。我們並不比牠們更文明,只是換上一套更體面的說法,繼續做同樣的事。 接著,書的重心偏移。不只談動物,也開始指向人類。 作者拋下一個簡單卻難以回答的問題:哪些被囚禁的動物,才是真正痛苦的? 不是獅子(牠不愛動,可能是猛獸中最懶的),不是老鷹(相較於燕雀或鸚鵡,猛禽未必如想像聰明),而是那些聰明、心智活躍,對世界保持敏銳,卻被困在狹小空間的生命。 牠們受困的不只是身體,還有嚮往自由與尊嚴的心靈。 例如狼和狐狸這些天生需要奔跑的動物,卻只能在狹窄的欄舍裡踱步;被剪翅的水鳥,不知道自己已失去飛行能力,只是忠實地遵從內在的召喚。 遷徙季節一到,牠們仍不停嘗試起飛,從池塘背面一側助跑、拍翅、昂起脖子、發出洪亮叫聲,然後一次又...

推書No.39 羅伯特‧查爾斯‧威爾森《時間迴旋》:當宇宙開始倒數,人類如何尋找歸宿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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宇宙中有沒有其他的存在,或許是我生命中最初的提問。 「你看,那是月球喔。」 「月球上也有人類嗎?」 「這個嘛……或許有喔!」 生活中,我們僅能根據自己置身何處,用手指認圍繞在身旁的事物,持續擴展已知的邊界。而我們提出的問題,決定了哪些故事能帶來最有用的解答。 卡爾維諾曾形容,地球是顆「懸掛在陽光上的塵埃」。每當我看到光線從雲層之間穿透而出,莊嚴的感覺油然而生,心想雲朵的背後必然存在某種力量——超越人類、違反常理,卻以壓倒性的姿態召喚著我的想像。 隨著宇宙時間軸前行,從最初的混沌,催生出恆星和星系,再到生命和意識等有序結構。如今我已學會走路,路上每個隆起或陷落都像是故意想使我失去平衡,阻擾我找出通往更高樓頂的路徑,以看見不同色調的日出。 即使不斷迷路,仍想好好地眺望世界,試著掌握其中的模式。 不斷擴張的宇宙,也有結束的一天。不管科技如何幫助人類,人類終將無法翻轉這個命定結局的走向,那是無窮疑問的出發點,也是我們無法停止探索的底層原因。 或許正因如此,當我讀到《時間迴旋》時,立刻被它所描繪的宇宙觀吸引。 這本書不是把複雜的人際關係、太空科技與各種衝突一股腦地塞入其中的大雜燴,而是把紮實的科學知識與嶄新的想像巧妙融合,重新灌注一種古老而深邃的靈魂,讓人類與宇宙之間的連結彷彿從原初的黑暗中再次破殼而生。 儘管如此,還是有一個根本性的提問:我是誰?我在追求什麼?我要往哪裡去? 世上許多人都把自己放在一個虛構框架裡,我當然也不例外。 拉開曬舊的窗簾,推開窗戶,伸出腦袋仰望略帶寒意的天空。肉眼可見的星星就像被圖釘釘在天幕上,長久在同樣位置上一動也不動。我豎起耳朵,彷彿聽見那些劃過天際的星辰們,在暢通無阻的宇宙中與彼此偶然相遇,它們與我相隔數萬光年的距離,沒有語言的交流,沒有任何的承諾。 而在小說的開頭,一個平凡無奇的夜晚,一瞬間,星星全都消失了。天空徹底黑了下來,不是單一的黑,而是把各種顏色一層又一層塗抹上去的那種黑。 《時間迴旋》中的主角:傑森、黛安,以及「我」(泰勒)便是在這樣深不可測的黑暗中摸索前行。 在往後的歲月裡,小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再也沒有親眼看過星星與月亮。 人們失去的不是天上的幾顆星星而已,面對「鴉雀無聲」的天空,人們對自己在宇宙中所處的位置失去了信賴感。 「地球是圓的,月亮繞著地球,地球環繞著太陽。」對於一般人來說,他們理解的宇宙僅止於此。當這種信賴感被剝奪時,...

推書No.38 川內有緒《與眼睛看不見的白鳥先生一起看見藝術》:當我們一起看見── 全盲藝術鑑賞家的觀看之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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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三十歲以前的白鳥先生,一直在尋找「正確答案」,也許這跟天生弱視、而後視力逐漸衰退到全盲這件事有關係吧。早在他剛上幼稚園,還沒有什麼記憶時,就意識到自己的「特別之處」。  所以當他踏進完全沒有光的世界時,只是默默想著:「恩,我早就知道了。」 當時奶奶常常告訴他:「因為小健眼睛看不見,所以要比別人加倍努力喔。」 為什麼呢 ?為什麼看不見的人就必須更努力呢?看得見的人就不用努力了嗎?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•  •  •             •  •   •  •  •     像他這樣很小的時候就全盲的人,其實不知道「看得見」的狀態是什麼樣子。事實上,他在日常生活中的行走、飲食、洗澡等各方面並沒有感覺很不便,但是周遭的人總是說:「看不見很辛苦吧。」他既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,也感覺很不舒服。 「到底哪裡辛苦了?」      •   •  •   •  •  •  • 不管是無意還是刻意,對於命運的安排,他無法反擊。 他是一個不太懂得表達自己意思的人,從小就有人以各種形式對他說:「你做不到」,使他對自己失去信心。 「身心障礙者應有的樣子是什麼樣子?」過往無數個日子裡,他不停思索著。 大學時,跟心儀的女孩第一次到美術館觀看藝術作品,深受觸動:「原來還有這樣的世界啊。」 美術館的靜謐氣氛、約會的喜悅、參觀美術館的樂...

推書No.37 史明智《長樂路: 上海一條馬路上的中國夢》:最美的夢,是最殘忍的承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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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同於電影《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》中,進入被封鎖的光州,將血腥鎮壓的史實公諸於世的德國記者辛茲彼得, 本書作者史明智,是位美國人,以財經記者身份旅居中國上海六年後,以自己居住的長樂路為軸心,書寫大時代的解與結、小人物的哀與樂,以及折磨他們的生命際遇。 每一篇讀來都十分親近,生動對話下,隱隱浮現人心的光與暗, 筆觸鋭而不尖,像是一把解剖刀,輕輕地慢慢地將虛假的面具剝除。 他第一次來到中國是在二十世紀末,印象最深刻的景象是小鎮上的紅色標語:「女孩也是人」,用以警告因重男輕女而默行殺嬰傳統的務農家庭。 十五年後,二〇一〇年,他舉家搬到上海,迎接他們的是世界博覽會的官方吉祥物:海寶。 十八個月大的兒子激動地朝海寶揮著手, 「那是海寶。」史明智告訴他。 「海寶......海寶!」那是兒子第一個學會的中文詞彙。 這年,上海世界博覽會的宣傳標語是:「城市,讓世界更美好」。 他們所居住的長樂路上,有一間叫做「你的三明治屋」的店,店長是自稱CK的陳凱。 CK出生於一九八一年,一胎化政策執行的第二年。作為家中獨子,備受期待的同時,也肩負莫大的壓力,最大的壓力來自於家庭。 他的父母成長於毛澤東掌政時期,成長過程隨處都是共產黨的口號標語,仰賴家庭或國家指引人生方向。 「體制不讓人選擇自己的職業,不褒揚有才智的人,不鼓勵個體表現,不能在體制內超前別人。」CK的爸爸說道。 那時代的人們要能生存,需自帶某種適應政治環境快速變動的能力,以及受困於洪流,卻能忍住逆流而行的想法。 二〇〇一年,中國加入世貿組織,一生仰賴政府的父母突然迎來新中國,被迫從國營企業中提早退休或裁員,指望CK提供穩定的經濟支援。 此時的CK已然了解到,體制如同爸爸向年幼的他解釋的一樣,它的存在是為了限制、控制你,而非幫助你學習及成長。 但隨著年紀增長,爸爸愈來愈在意金錢及體制提供的穩定性。 他突然變成體制的擁護者,「為政府工作前途無量」總是這樣對CK說。 比起上一代,CK這一代中國年輕人面對無比豐饒的機會之海,他擁有更多選擇的自由,能為自己人生做許多決定:宗教、職業、居所......。 「其實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。我總是想進一步探索自己,想了解自我更多。」CK說。 以前不能做的,現在都可以了。但問題是他們似乎沒有變得比較快樂。 這是所有世代的人們都要共同面對的事情:嘗試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。 但要如何做呢? 首先讓我們翻開表層,抽...